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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6 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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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新政,他们便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。

    这时朝中执政,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旧臣。翰林学士范

    祖禹上奏,说道:“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心,罢王安石、

    吕惠卿新法而行祖宗旧政,故社稷危而复安,人心离而复合。

    及至辽主亦与宰相议曰:‘南朝遵行仁宗政事。可敕燕京留守,

    使边吏约束,无生事。’陛下观敌国之情如此。则中国人心可

    知。今陛下亲万机,小人必欲有所动摇,而怀利者亦皆观望。

    臣愿陛下念祖宗之艰难,先太皇太后之勤劳,痛心疾首,以

    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,守天祐之政,当坚如金石,重如山岳,

    使中外一心,归于至正,则天下幸甚!”

    赵煦越看越怒,把奏章往案上一抛,说道:“‘痛心疾首,

    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’,这两句话说得不错。但不知谁是君

    子,谁是小人?”说着双目炯炯,凝视范祖禹。

    范祖禹磕头道:“陛下明察。太皇太后听政之初,中外臣

    民上书者以万数,都说政令不便,苦害百姓。太皇太后顺依

    天下民心,遂改其法,作法之人既有罪当逐,陛下与太皇太

    后亦顺民心而逐之。这些被逐的臣子,便是小人了。”

    赵煦冷笑一声,大声道:“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,跟我又

    有甚么干系?”拂袖退朝。

    赵煦厌见群臣,但亲政之初,又不便将一群大臣尽数斥

    逐,当即亲下敕书,升内侍乐士宣、刘惟简、梁从政等人的

    官,奖赏他们亲附自己之功,连日托病不朝。

    太监送进一封奏章,字迹肥腴挺拔,署名苏轼。赵煦道:

    “苏大胡子倒写得一手好字,却不知胡说些甚么。”见疏上写

    道:“臣日侍帷幄,方当戍边,顾不得一见而行;况疏远小臣,

    欲求自通,难矣。”赵煦道:“我就不爱瞧你这大胡子,永世

    都不要再见你。”接着瞧下去:“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

    愚忠。古之圣人将有为也,必先处晦而观明,处静而观动,则

    万物之物毕陈于前。陛下圣智绝人,春秋鼎盛……”赵煦微

    微一笑,心道:“这大胡子挺滑头,倒会拍马p,说我‘圣智

    绝人’。不过他又说我‘春秋鼎盛’,那是说我年轻,年轻就

    不懂事。”接下去又看:“臣愿虚心循理,一切未有所为,默

    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,以三年为期,俟得其实,然后

    应而作,使既作之后,天下无恨,陛下亦无悔。由是观之,陛

    下之有为,惟忧太早,不患稍迟,亦已明矣。臣恐急进好利

    之臣,辄劝陛下轻有改变,故进此说,敢望陛下留神,社稷

    宗庙之福,天下幸甚。”

    赵煦阅罢奏章,寻思:“人人都说苏大胡子是个聪明绝顶

    的才子,果然名不虚传。他情知我决意绍述先帝,复行新法,

    便不来阻梗,只是劝我延缓三年。哼,甚么‘使既作之后,天

    下无恨,陛下亦无悔’。他话是说得婉转,意思还不是一样?

    说我倘若急功近利,躁进大干,不但天下有恨。我自己亦当

    有悔。”一怒之下,登时将奏章撕得粉碎。

    数日后视朝,范祖禹又上奏章:“煦宁之初,王安石、吕

    惠卿造立三新法,悉变祖宗之政,多引小人以误国。助旧之

    臣屏弃不用,忠正之士相继远引。又用兵开边,结怨外夷,天

    下愁苦,百姓流徙。”赵煦看到这里,怒气渐盛,心道:“你

    骂的是王安石、吕惠卿,其实还不是在骂我父皇?”又看下去:

    “蔡确连起大狱,王韶创取熙河,章惇开五溪,沈起扰交管,

    沈括等兴造西事,兵民死伤者不下二十万。先帝临朝悼悔,谓

    朝廷不得不任其咎……”赵煦越看越怒,跳过了几行,见下

    面是:“……民皆愁痛,比屋思乱,赖陛下与太皇太后起而救

    之,天下之民,如解倒悬……”赵煦看到此处,再也难以忍

    耐,一拍龙案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赵煦那时年方一十八岁,以皇帝之尊再加一股少年的锐

    气,在朝廷上突然大发脾气,群臣无不失色,只听他厉声说

    道:“范祖禹,你这奏章如此说,那不是恶言诽谤先帝么?”范

    祖禹连连磕头,说道:“陛下明鉴,微臣万万不敢。”

    赵煦初c大权,见群臣骇怖,心下甚是得意,怒气便消,

    脸上却仍是装着一副凶相,大声道:“先帝以天纵之才,行大

    有为之志,正要削平蛮夷,混一天下,不幸盛年崩驾,朕绍

    述先帝遗志,有何不妥?你们却唠唠叨叨的聒噪不休。反来

    说先帝变法的不是!”

    群臣班中闪出一名大臣,貌相清癯,凛然有威,正是宰

    相苏辙。赵煦心下不喜,心道:“这人是苏大胡子的弟弟,两

    兄弟狼狈为j,狗嘴里定然不出象牙。”只听苏辙说道:“陛

    下明察,先帝有众多设施,远超前人。例如先帝在位十二年,

    终身不受尊号。臣下上章歌颂功德,先帝总是谦而不受。至

    于政事有所失当,却是哪一朝没有错失?父作之于前,子救

    之于后,此前人之孝也。”

    赵煦哼了一声,冷冷的道:“甚么叫做‘父作之于前,子

    救之于后’?”苏辙道:“比方说汉武帝罢。汉武帝外事四夷,

    内兴宫室,财用匮竭,于是修盐铁、榷酤、均输之政。抢夺

    百姓的利源财物,民不堪命,几至大乱。武帝崩驾后,昭帝

    接位,委任霍光,罢去烦苛,汉室乃定。”赵煦又哼了一声,

    心道:“你以汉武帝来比我父皇!”

    苏辙眼见皇帝脸色不善,事情甚是凶险,寻思:“我若再

    说下去,皇上一怒之下,说不定我有性命之忧,但我若顺从

    其意,天下又复扰攘,千千万万生灵啼饥号寒,流离失所,我

    为当国大臣,心有何忍?今日正是我以一条微命报答太皇太

    后深恩之时。”又道:“后汉时明帝察察为明,以谶决事,相

    信妄诞不经的邪理怪说,查察臣僚言行,无微不至,当时上

    下恐惧,人怀不安。章帝接位,深鉴其失,代之以宽厚恺悌

    之政,人心喜悦,天下大治,这都是子匡父失,圣人的大孝。”

    苏辙猜知赵煦于十岁即位,九年来事事听命于太皇太后,心

    中必定暗自恼恨,决意要毁太皇太后的政治而回复神宗时的

    变法,以示对父亲的孝心,因而特意举出“圣人之大孝”的

    话来向皇帝规劝。

    赵煦大声道:“汉明帝尊崇儒术,也没有甚么不好。你以

    汉武帝来比拟先帝,那是甚么用心?这不是公然讪谤么?汉

    武帝穷兵黩武,末年下哀痛之诏,深自诘责,他行为荒谬,为

    天下后世所笑,怎能与先帝相比?”越说越响,声色俱厉。

    苏辙连连磕头,下殿来到庭中,跪下待罪,不敢再多说

    一句。

    许多大臣心中都道:“先帝变法,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,

    汉武帝可比他好得多了。”但哪一个敢说这些话?又有谁敢为

    苏辙辩解?

    一个白须飘然的大臣越众而出,却是范纯仁,从容说道:

    “陛下休怒。苏辙言语或有失当,却是一片忠君爱国的美意。

    陛下亲政之初,对待大臣当有礼貌,不可如诃斥奴仆。何况

    汉武帝末年痛悔前失,知过能改,也不是坏皇帝。”赵煦道:

    “人人都说‘秦皇、汉武’,汉武帝和暴虐害民的秦始皇并称,

    那还不是无道之极么?”范纯仁道:“苏辙所论,是时势与事

    情,也不是论人。”

    赵煦听范纯仁反复辩解,怒气方息,喝道:“苏辙回来!”

    苏辙自庭中回到殿上,不敢再站原班,跪在群臣之末,道:

    “微臣得罪陛下,乞赐屏逐。”

    次日诏书下来。降苏辙为端明殿学士,为汝州知州,派

    宰相去做一个小小的州官。

    南朝君臣动静,早有细作报到上京。辽主耶律洪基得悉

    南朝太皇太后崩驾,少年皇帝赵煦斥逐持重大臣,显是要再

    行新政,不禁大喜,说道:“摆驾即赴南京,与萧大王议事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又道:“南朝在上京派有不少细作,若知我前去

    南京,便会戒备。咱们轻骑简从,迅速前往,却也不须知会

    南院大王。”当下率领三千甲兵,径向南行,鉴于上次楚王作

    乱之失,留守上京的官兵由萧后亲自统领。另有十万护驾兵

    马,随后分批南来。

    不一日,御驾来到南京城外。这日萧峰正带了二十余卫

    兵在北郊s猎,听说辽主突然到来,飞马向北迎驾,远远望

    见白旄黄盖,当即下马,抢步上前,拜伏在地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哈哈大笑,纵下马来,说道:“兄弟,你我名为

    君臣,实乃骨r,何必行此大礼?”当即扶起,笑问:“野兽

    可多么?”萧峰道:“连日严寒,野兽都避到南边去了,打了

    半日,也只打到些青狼、獐子,没甚么大的。”耶律洪基也极

    喜s猎,道:“咱们到南郊去找我。”萧峰道:“南郊与南朝接

    壤,臣怕失了两国和气,严禁下属出猎。”耶律洪基眉头微微

    一皱,问道:“那么也不打草谷了么?”萧峰道:“臣已禁绝了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道:“今日咱们兄弟聚会,破一破例,又有何妨?”萧

    峰道:“是!”

    号角声响,耶律洪基与萧峰双骑并驰,绕过南京城墙,直

    向南去。三千甲兵随后跟来。驰出二十余里后,众甲兵齐声

    吆喝,分从东西散开,像扇子般远远围了开去,但听得马嘶

    犬吠,响成一团,四下里慢慢合围,草丛中赶起一些狐兔之

    属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不愿s杀这些小兽,等了半天,始终不见有熊

    虎等巨兽出现,正自扫兴,忽听得叫声响起,东南角上十余

    名汉子飞奔过来,瞧装束是南朝的樵夫猎户之类。辽兵赶不

    到野兽,知道皇上不喜,恰好围中围上了这十几名南人,当

    即吆喝驱赶,到皇帝马前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笑道:“来得好!”拉开镶金嵌玉的铁胎弓,搭

    上雕翎狼牙箭,连珠箭发,嗤嗤嗤嗤几声过去,箭无虚发,霎

    时间s倒了六名南人。其余的南人吓得魂飞天外,转身便逃,

    却又给众辽兵用长矛攒刺,逐了回来。

    萧峰看得甚是不忍,叫道:“陛下!”耶律洪基笑道:“余

    下的留给你,我来看兄弟神箭!”萧峰摇摇头,道:“这些人

    并无罪过,饶了他们罢。”耶律洪基笑道:“南人太多,总得

    杀光了,天下方得太平。他们投错胎去做南人,便是罪过。”

    说着连珠箭发,又是一个,一壶箭s不到一半,十余名汉人

    无一幸免,有的立时毙命,有的s中肚腹,一时未能气绝,倒

    在地下呻吟。众辽兵大声喝采,齐呼:“万岁!”

    萧峰当时若要出手阻止,自能打落辽帝的羽箭,但在众

    军眼前公然削了皇帝的面子,可说大逆不道,但脸上一股不

    以为然的神色,已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笑道:“怎样?”正要收弓,忽见一骑马突过猎

    围,疾驰而至。耶律洪基见马上之人作汉人装束,更不多问,

    弯弓搭箭,飕的一箭,便向那人s了过去。那人一伸手,竖

    起两根手指,便将羽箭挟住。此时耶律洪基第二箭又到,那

    人左手伸起,又将第二箭挟住,胯下坐骑丝毫不停,径向辽

    主冲来。耶律洪基箭发珠连,后箭接前箭,几乎是首尾相连。

    但他发得快,对方接得也快,顷刻之间,一个发了七枝箭,一

    个接了七枝箭。

    辽兵亲卫大声吆喝,各挺长矛,挡在辽主之前,生怕来

    人惊驾。

    其时两人相距已不甚远,萧峰看清楚来人面目,大吃一

    惊,叫道:“阿紫,是你?不得对皇上无礼。”

    马上乘者格格一笑,将接住的七枝狼牙箭掷给卫兵,跳

    下马来,向耶律洪基跪下行礼,说道:“皇上,我接你的箭,

    可别见怪。”耶律洪基笑道:“好身手,好本事!”

    阿紫站起身来,叫道:“姊夫,你是来迎接我么?”双足

    一登,飞身跃到萧峰马前。

    萧峰见她一双眼睛已变得炯炯有神,又惊又喜,叫道:

    “阿紫,怎地你的眼睛好了?”阿紫笑道:“是你二弟给我治的,

    你说好不好?”萧峰又向她瞧了一眼,突然之间,心头一凛,

    只觉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苦伤心,照说她双

    眼复明。又和自己重会,该当十分欢喜才是,何以眼色中所

    流露出来的心情竟如此凄楚?可是她的笑声之中,却又充满

    了愉悦之意。萧峰心道:“想必小阿紫在途中受了甚么委屈。”

    阿紫突然一声尖叫,向前跃出。萧峰同时也感到有人在

    自己身后突施暗算,立即转身,只见一柄三股猎叉当胸飞来。

    阿紫探出左手抓住,顺手一掷,那猎叉c入横卧在地一人的

    胸膛。那人是名汉人猎户,被耶律洪基s倒,一时未死,拚

    着全身之力,将手中猎叉向萧峰背心掷来。他见萧峰身穿辽

    国高官服色,只盼杀得了他,稍雪无辜被害之恨。

    阿紫指着那气息已结的猎户骂道:“你这不自量力的猪

    狗,居然想来暗算我姊夫!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见阿紫一叉掷死那个猎户,心下甚喜,说道:

    “好姑娘,你身手矫捷,果然了得。刚才这一叉自然伤不了咱

    们的南院大王,但万一他因此而受了一点轻伤,不免误了朕

    的大事。好姑娘,该当如何赏你一下才是?”

    阿紫道:“皇上,你封我姊夫做大官,我也要做个官儿玩

    玩。不用像姊夫那样大,可也不能太小,教人家瞧我不起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笑道:“咱们大辽国只有女人管事,却没女人做官的。

    这样罢,你本来已是郡主了,我升你一级,封你做公主,叫

    做甚么公主呢?是了,叫做‘平南公主’!”阿紫嘟起了小嘴,

    道:“做公主可不干!”耶律洪基奇道:“为甚么不做?”阿紫

    道:“你跟我姊夫是结义兄弟,我若受封为公主,跟你女儿一

    样,岂不是矮了一辈?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见阿紫对萧峰神情亲热,而萧峰虽居高位,却

    不近女色,照着辽人的常习,这样的大官,别说三妻四妾,连

    三十妻四十妾也娶了,想来对阿紫也颇具情意,多半为了她

    年纪尚小,不便成亲,当下笑道:“你这公主是长公主,和我

    妹子同辈,不是和我女儿同辈。我不但封你为‘平南公主’,

    连你的一件心愿,也一并替你完偿了如何?”

    阿紫俏脸一红,道:“我有甚么心愿?陛下怎么又知道了?

    你做皇帝的人,却也这么信口开河。”她向来天不怕、地不怕,

    对耶律洪基说话,也不拘甚么君臣之礼。

    辽国礼法本甚粗疏,萧峰又是耶律洪基极宠信的贵人,阿

    紫这么说,耶律洪基只是嘻嘻一笑,道:“这平南公主你若是

    不做,我便不封了。一、二、三,你做不做?”

    阿紫盈盈下拜,低声道:“阿紫谢恩。”萧峰也躬身行礼,

    道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他待阿紫犹如自己亲妹,她既受辽帝恩

    封,萧峰自也道谢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却道自己所料不错,心道:“我让他风风光光的

    完婚,然后命他征宋,他自是更效死力。”萧峰心中却在盘算:

    “皇上此番南来,有甚么用意?他为甚么将阿紫的公主封号称

    为‘平南’?平南,平南,难道他想向南朝用兵吗?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握住萧峰的右手,说道:“兄弟,咱二人多日不

    见,过去说一会儿话。”

    二人并骑南驰,骏足坦途,片刻间已驰出十余里外。平

    野上田畴荒芜,麦田中都长满了荆棘杂草。萧峰寻思:“宋人

    怕我们出来打草谷,以致将数十万亩良田都抛荒了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纵马上了一座小丘,立马丘顶,顾盼自豪。萧

    峰跟了上去,随着他目光向南望去,但见峰峦起伏,大地无

    有尽处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以鞭梢指着南方,说道:“兄弟,记得三十余年

    之前,父皇曾携我来此,向南指点大宋的锦绣山河。”萧峰道: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道:“你自幼长于南蛮之地,多识南方的山川人

    物,到底在南方住,是不是比咱们北国苦寒之地舒适得多?”

    萧峰道:“地方到处都是一般。说到‘舒适’二字,只要过得

    舒齐安适,心中便快活了。北人不惯在南方住,南人也不惯

    在北方住。老天爷既作了这般安排,倘若强要调换,不免自

    寻烦恼。”耶律洪基道:“你以北人而去住在南方,等到住惯

    了,却又移来北地,岂不心下烦恼?”萧峰道:“臣是浪荡江

    湖之人,四海为家,不比寻常的农夫牧人。臣得蒙陛下赐以

    栖身之所,高官厚禄,深感恩德,更有甚么烦恼?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回过头来,向他脸上凝视。萧峰不便和他四目

    相视,微笑着将目光移了开去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缓缓说道:“兄弟,你我虽有君臣之份,却是结

    义兄弟,多日不见,却如何生份了?”萧峰道:“当年微臣不

    知陛下是我大辽国天子,以致多有冒渎,妄自高攀,既知之

    后,岂敢仍以结义兄弟自居?”耶律洪基叹道:“做皇帝的人,

    反而不能结交几个推心置腹、义气深重的汉子。兄弟,我若

    随你行走江湖。无拘无束,只怕反而更为快活。”

    萧峰喜道:“陛下喜爱朋友,那也不难。臣在中原有两个

    结义兄弟,一是灵鹫宫的虚竹子,一是大理段誉,都是肝胆

    照人的热血汉子。陛下如果愿见,臣可请他们来辽国一游。”

    他自回南京后,每日但与辽国的臣僚将士为伍,言语性子,格

    格不入,对虚竹、段誉二人好生想念,甚盼邀他们来辽国聚

    会盘桓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喜道:“既是兄弟的结义兄弟,那也是我的兄弟

    了。你可遣急足分送书信,邀请他们到辽国来,朕自可各封

    他们二人大大的官职。”萧峰微笑道:“请他们来玩玩倒是不

    妨,这两位兄弟,做官是做不来的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沉默片刻,说道:“兄弟,我观你神情言语,心

    中常有郁郁不足之意。我富有天下,君临四海,何事不能为

    你办到?却何以不对做哥哥的说?”

    萧峰心下感动,说道:“不瞒陛下说,此事是我生平恨事,

    铸成大错,再难挽回。”当下将如何错杀阿朱之事大略说了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左手一拍大腿,大声道:“难怪兄弟三十多岁年

    纪,却不娶妻,原来是难忘旧人。兄弟,你所以铸成这个大

    错,推寻罪魁祸首,都是那些汉人南蛮不好,尤其是丐帮一

    干叫化子,更是忘恩负义。你也休得烦恼,我克日兴兵,讨

    伐南蛮,把中原武林、丐帮众人,一古脑儿的都杀了,以泄

    你雁门关外杀母之仇,聚贤庄中受困之恨。你既喜欢南蛮的

    美貌女子,我挑一千个、二千个来服侍你,却又何难?”

    萧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心道:“我既误杀阿朱,此生终

    不再娶。阿朱就是阿朱,四海列国,千秋万载,就只一个阿

    朱。岂是一千个、一万个汉人美女所能代替得了的?皇上看

    惯了后宫千百名宫娥妃子,哪懂得‘情’之一字?”说道:

    “多谢陛下厚恩,只是臣与中原武人之间的仇怨,已然一笔勾

    销。微臣手底已杀了不少中原武人,怨怨相报,实是无穷无

    尽。战衅一启,兵连祸结,更是非同小可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哈哈大笑,说道:“宋人文弱,只会大言炎炎,

    战阵之上,实是不堪一击。兄弟英雄无敌,统兵南征,南蛮

    指日可待,哪有甚么兵连祸结?兄弟,哥哥此次南来,你可

    知为的是甚么事?”萧峰道:“正要陛下示知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笑道:“第一件事,是要与贤弟赐聚别来之情。

    贤弟此番西行,西夏国的形势险易,兵马强弱,想必都已了

    然于胸。以贤弟之见,西夏是否可取?”

    萧峰吃了一惊,寻思:“皇上的图谋着实不小,既要南占

    大宋,又想西取西夏。”便道:“臣子此番西去,只想瞧瞧西

    夏公主招亲的热闹,全没想到战阵攻伐之事。陛下明鉴,臣

    子历险江湖,近战搏击,差有一日之长,但行军布阵,臣子

    实在一窍不通。”耶律洪基笑道:“贤弟不必过谦。西夏国王

    这番大张旗鼓的招驸马,却闹了个虎头蛇尾,无疾而终,当

    真好笑。其实当日贤弟带得十万兵去,将西夏公主娶回南京,

    倒也甚好。”萧峰微微一笑,心想:“皇上只道有强兵在手,要

    甚么便有甚么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说道:“做哥哥的此番南来,第二件事为的是替

    兄弟增爵升官。贤弟听封。”萧峰道:“微臣受恩已深,不敢

    再望……”耶律洪基朗声道:“南院大王萧峰听封!”萧峰只

    得翻身下鞍,拜伏在地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说道:“南院大王萧峰公忠体国,为朕股肱,兹

    进爵为宋王,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,钦此。”

    萧峰心下迟疑,不知如何是好,说道:“微臣无功,实不

    敢受此重恩。”耶律洪基森然道:“怎么?你拒不受命么?”萧

    峰听他口气严峻,知道无可推辞,只得叩头道:“臣萧峰谢恩。”

    洪基哈哈大笑,道:“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呢。”双手扶起。说

    道:“兄弟,我这次南来,却不是以南京为止,御驾要到汴梁。”

    萧峰又是一惊,颤声道:“陛下要到汴梁,那……那怎么

    ……”耶律洪基笑道:“兄弟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,为我先

    行,咱们直驱汴梁。日后兄弟的宋王府,便设在汴梁赵煦小

    子的皇宫之中。”萧峰道:“陛下是说咱们要和南朝开仗?”

    洪基道:“不是我要和南朝开仗,而是南蛮要和我较量。

    南朝太皇太后这老婆子主政之时,一切总算井井有条,我虽

    有心南征,却也没十足把握。现下老太婆死了,赵煦这小子

    r臭未干,居然派人整饬北防、训练三军,又要募兵养马,筹

    办粮秣,嘿嘿,这小子不是为了对付我,却又对付谁?”

    萧峰道:“南朝训练士兵,那也不必去理他。这几年来宋

    辽互不交兵,两国都很太平。赵煦若来侵犯,咱们自是打他

    个落花流水。他若畏惧陛下声威,不敢轻举妄动,咱们也不

    必去跟这小子一般见识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道:“兄弟有所不知,南朝地广人稠,物产殷富,

    如果出了个英主,真要和大辽为敌,咱们是斗他们不过的。天

    幸赵煦这小子胡作非为,斥逐忠臣,连苏大胡子也给他贬斥

    了。此刻君臣不协,人心不附,当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。此

    时不举,更待何时?”

    萧峰举目向南望去,眼前似是出现一片幻景:成千成万

    辽兵向南冲去,房舍起火,烈焰冲天,无数男女老幼在马蹄

    下辗转呻吟,羽箭蔽空,宋兵辽兵互相斫杀,纷纷堕于马下,

    鲜血与河水一般奔流,骸骨遍野……

    耶律洪基大声道:“我契丹列祖列宗均想将南朝收列版

    图,好几次都是功败垂成。今日天命攸归,大功要成于我手。

    好兄弟,他日我和你君臣名垂青史,那是何等的美事?”

    萧峰双膝跪下,连连磕头,道:“陛下,微臣有一事求恳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微微一惊,道:“你要甚么?做哥哥的只须力之所及,

    无有不允。”萧峰道:“请陛下为宋辽两国千万生灵着想,收

    回南征的圣意。咱们契丹人向来游牧为主,纵得南朝土地,亦

    是无用。何况兵凶战危,难期必胜,假如小有挫折,反而损

    了陛下的威名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听萧峰的言语,自始至终不愿南征,心想自来

    契丹的王公贵人、将帅大臣,一听到“南征”二字,无不鼓

    舞踊跃,何以萧峰却一再劝阻?斜睨萧峰,只见他双眉紧蹙,

    若有重忧,寻思:“我封他为宋王、平南大元帅,那是我大辽

    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高官,他为甚么反而不喜?是了,他

    虽是辽人,但自幼为南蛮抚养长大,可说一大半是南蛮子。大

    宋于他乃是父母之邦,听我说要发兵去伐南蛮,他便竭力劝

    阻。以此看来,纵然我勉强他统兵南行,只怕他也不肯尽力。”

    便道:“我南征之意已决,兄弟不必多言。”

    萧峰道:“征战乃国家大事,务请三思。倘若陛下一意南

    征,还是请陛下另委贤能的为是。以臣统兵,只怕误了陛下

    大事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此番兴兴头头的南来,封赏萧峰重爵,命他统

    率雄兵南征,原是顾念结义兄弟的情义,给他一个大大的恩

    典,料想也定然喜出望外,哪知他先是当头大泼冷水,又不

    肯就任平南大元帅之职,不由大为不快,冷冷的道:“在你心

    目中,南朝是比辽国更为要紧了?你是宁可忠于南朝,不肯

    忠于我大辽?”

    萧峰拜伏于地,说道:“陛下明鉴。萧峰是契丹人,自是

    忠于大辽。大辽若有危难,萧峰赴汤蹈火,尽忠报国,万死

    不辞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道:“赵煦这小子已萌觊觎我大辽国土之意。常

    言道得好: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咱们如不先发制人,说

    不定便有亡国灭种的大祸。你说甚么尽忠报国,万死不辞,可

    是我要你为国统兵,你却不奉命?”

    萧峰道:“臣平生杀人多了,实不愿双手再沾血腥,求陛

    下许臣辞官,隐居山林。”

    耶律洪基听他说要辞官,更是愤怒,心中立时生出杀意,

    手按刀柄,便要拔刀向他颈中斫将下去,但随即转念:“此人

    武功厉害,我一刀斫他不死,势必为他所害。何况昔日他于

    我有平乱大功,又和我有结义之情,今日一言不合,便杀功

    臣,究竟于恩义有亏。”当下长叹一声,手离刀柄,说道:

    “你我所见不同,一时也难以勉强,你回去好好的想想,望你

    能回心转意,拜命南征。”

    萧峰虽拜伏于地,但身侧之人便扬一扬眉毛、举一举指

    头,他也能立时警觉,何况耶律洪基手按刀柄、心起杀人之

    念?他知若再和耶律洪基多说下去,越说越僵,难免翻脸,当

    即说道:“遵旨!”站起身来,牵过耶律洪基的坐骑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一言不发,一跃上马,疾驰而去。先前君臣并

    骑南行,北归时却是一先一后,相距里许。萧峰知道耶律洪

    基对己已生疑忌,倘若跟随太近,既令他心中不安,而他提

    及南征之事,又不能不答,索性远远堕后。

    回到南京城中,萧峰请辽帝驻跸南院大王王府。耶律洪

    基笑道:“我不来打扰你啦,你清静下来,细想这中间的祸福

    利害。我自回御营下榻。”当下萧峰恭送耶律洪基回御营。

    耶律洪基从上京携来大批宝刀利剑、骏马美女,赏赐于

    他。萧峰谢恩,领回王府。

    萧峰甚少亲理政务,文物书籍,更是不喜,因此王府中

    也没甚么书房,平时便在大厅中和诸将坐地,传酒而饮,割

    r而食,不失当年与群丐纵饮的豪习。契丹诸将在大漠毡帐

    中本来也是这般,见大王随和豪迈,遇下亲厚,尽皆欢喜。

    此刻萧峰从御营归来,天时已晚,踏进大厅,只见牛油

    大烛火光摇曳之下,虎皮上伏着一个紫衫少女,正是阿紫。

    她听得脚步声响,一跃而起,扑过去搂着萧峰的脖子,瞧

    着他眼睛,问道:“我来了,你不高兴么?为甚么一脸都是不

    开心的样子?”萧峰摇了摇头,道:“我是为了别的事。阿紫,

    你来了,我很高兴。在这世界上,我就只挂念你一个人,怕

    你遭到甚么危难。你回到了我身边,眼睛又治好了,我就甚

    么也没牵挂了。”

    阿紫笑道:“姊夫,我不但眼睛好了,皇帝还封了我做公

    主,你很开心么?”萧峰道:“封不封公主,小阿紫还是小阿

    紫。皇上刚才又升我的官,唉!”说着一声长叹,提过一只牛

    皮袋子,拔去塞子,喝了两大口酒。大厅四周放满了盛酒的

    皮袋,萧峰兴到即喝,也不须人侍候。阿紫笑道:“恭喜姊夫,

    你又升了官啦!”

    萧峰摇了摇头,说道:“皇上封我为宋王、平南大元帅,

    要我统兵去攻打南朝。你想,这征战一起,要杀多少官兵百

    姓?我不肯拜命,皇上为此着恼。”

    阿紫道:“姊夫,你又来古怪啦。我听人说,你在聚贤庄

    上曾杀了无数中原武林中的豪杰,也不见你叹一口气,中原

    武林那些蛮子欺侮得你这等厉害,今日好容易皇上让你吐气

    扬眉,叫你率领大军,将这些家伙尽数杀了,你怎么反而不

    喜欢啦?”

    萧峰举起皮袋喝了一大口酒,又是一声长叹,说道:“当

    日我和你姊姊二人受人围攻,若不奋战,便被人乱刀分尸,那

    是出于无奈。当日给我杀了的人中,有不少是我的好朋友,事

    后想来,心中难过得很。”

    阿紫道:“啊。我知道啦,当年你是为了阿朱,这才杀人。

    那么现下我请你为我去杀那些南朝蛮子,好不好呢?”

    萧峰瞪了她一眼,怫然道:“人命大事,在你口中说来,

    却如是宰牛杀羊一般。你爹爹虽是大理国人,妈妈却是南朝

    宋人。”

    阿紫嘟起了嘴,转过了身,道:“我早知在你心中,一千

    个我也及不上一个她,一万个活着的阿紫,也及不上一个不

    在人世的阿朱。看来只有我快快死了,你才会念着我一点儿。

    早知如此……我………我也不用这么远路来探望你。你………你

    几时又把人家放在心上了?”

    萧峰听她话中大有幽怨之意,不由得怦然心惊,想起她

    当年发s毒针暗算自己,便是为要自己长陪在她身边,说道:

    “阿紫,你年纪小,就只顽皮淘气,不懂大人的事……”阿紫

    抢着道:“甚么大人小孩的,我早就不是小孩啦。你答应姊姊

    照顾我,你……你只照顾我有饭吃,有衣穿,可是……可是

    你几时照顾到我的心事了?你从来就不理会我心中想甚么。”

    萧峰越听越惊,不敢接口。

    阿紫转背了身子,续道:“那时候我眼睛瞎了,知道你决

    不会喜欢我,我也不来跟你亲近。现下我眼睛好了,你仍不

    来睬我。我……我甚么地方不及阿朱了?相貌没她好看么?人

    没她聪明么?只不过她已经死了,你就时时刻刻惦念着她。我

    ……我恨不得那日就给你一掌打死了,你也就会像想念阿朱

    的一般的念着我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到伤心处,突然一转身,扑在萧峰怀里,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萧峰一时手足无措,不知说甚么才好。

    阿紫呜咽一阵,又道:“我怎么是小孩子?在那小桥边的

    大雷雨之夜,我见到你打死我姊姊,哭得这么伤心,我心中

    就非常非常喜欢你。我心中说:‘你不用这么难受。你没了阿

    朱,我也会像阿朱这样,真心真意的待你好。’我打定了主意,

    我一辈子要跟着你。可是你又偏偏不许,于是我心中说:‘好

    罢,你不许我跟着你,那么我便将你弄得残废了,由我摆布,

    叫你一辈子跟着我。’”

    萧峰摇了摇头,说道:“这些旧事,那也不用提了。”

    阿紫叫道:“怎么是旧事?在我心里,就永远和今天的事

    一样新鲜。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,你就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萧峰轻轻抚摩阿紫的秀发,低声道:“阿紫,我年纪大了

    你一倍有余,只能像叔叔、哥哥这般的照顾你。我这一生只

    喜欢过一个女子,那就是你的姊姊。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女子

    能代替阿朱,我也决计不会再去喜欢哪一个女子,皇上赐给

    我一百多名美女,我从来正眼也不去瞧上一眼。我关怀你,全

    是为了阿朱。”

    阿紫又气又恼,突然伸起手来,拍的一声,重重打了他

    一记巴掌。萧峰若要闪避,这一掌如何能击到他脸上?只是

    见阿紫气得脸色惨白,全身发颤,目光中流露出凄苦之色,看

    了好生难受,终于不忍避开她这一掌。

    阿紫一掌打过,好生后悔,叫道:“姊夫,是我不好,你

    ……你打还我,打还我!”

    萧峰道:“这不是孩子气么?阿紫,世上没甚么大不了的

    事,用不着这么伤心!你的眼色为甚么这样悲伤?姊夫是个

    粗鲁汉子,你老是陪伴着我,叫你心里不痛快!”

    阿紫道:“我眼光中老是现出悲伤难过的神气,是不是?

    唉,都是那丑八怪累了我。”萧峰问道:“甚么那丑八怪累了

    你?”阿紫道:“我这对眼睛,是那个丑八怪、铁头人给我的。”

    萧峰一时未能明白,问道:“丑八怪?铁头人?”阿紫道:“那

    个丐帮帮主庄聚贤,你道是谁?说出来当真教人笑破了肚皮,

    竟然便是那个给我套了一个铁面具的游坦之。就是那聚贤庄

    二庄主游驹的儿子,曾用石灰撒过你眼睛的。也不知他从甚

    么地方学来了一些古怪武功,一直跟在我身旁,拚命讨我欢

    心。我可给他骗得苦了。那时我眼睛瞎了,又没旁人依靠,只

    好庄公子长、庄公子短的叫他。现下想来,真是羞愧得要命。”

    萧峰奇道:“原来那丐帮的庄帮主,便是受你作弄的铁丑,

    难怪他脸上伤痕累累,想是揭去铁套时弄伤了脸皮。这铁丑

    便是游坦之吗?唉,你可真也太胡闹了,欺侮得人家这个样

    子。这人不念旧恶,好好待你,也算难得。”

    阿紫冷笑道:“哼,甚么难得?他哪里安好心了?只想哄

    得我嫁了给他。”

    萧峰想起当日在少室山上的情景,游坦之凝视阿紫的目

    光之中,依稀是孕育深情,只是当时没加留心,便道:“你得

    知真相,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?挖了他的眼睛?”阿紫摇头道:

    “不是,我没杀他,这对眼睛是他自愿给我的。”萧峰更加不

    懂了,问道:“他为甚么肯将自己的眼珠挖出来给你?”

    阿紫道:“这人傻里傻气的。我和他到了缥缈峰灵鹫宫里,

    寻到了你的把弟虚竹子,请他给我治眼。虚竹子找了医书来

    看了半天,说道必须用新鲜的活人眼睛换上才成。灵鹫宫中

    个个是虚竹子的下属,我既求他换眼,便不能挖那些女人的

    眼睛。我叫游坦之到山下去掳一个人来。这家伙却哭了起来,

    说道我治好眼睛,看到他真面目,便不会再理他了。我说不

    会不理他,他总是不信。哪知道他竟拿了尖刀,去找虚竹子,

    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。虚竹子说甚么也不肯答允。那铁

    头人便用刀子在他自己身上、脸上划了几刀,说道虚竹子倘

    若不肯,他立即自杀。虚竹子无奈,只好将他的眼睛给我换

    上。”

    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说来,似是一件稀松寻常之事,但萧

    峰听入耳中,只觉其中的可畏可怖,较之生平种种惊心动魄

    的凶杀斗殴,实尤有过之。他双手发颤,拍的一声,掷去了

    手中酒袋,说道:“阿紫,是游坦之心甘情愿的将眼睛换了给

    你?”阿紫道:“是啊。”萧峰道:“你……你这人当真是铁石

    心肠,人家将眼睛给你,你便受了?”

    阿紫听他语气严峻,双眼一眨一眨的,又要哭了出来,突

    然说道:“姊夫,你的眼睛倘若盲了,我也心甘情愿将我的好

    眼睛换给你。”

    萧峰听她这两句话说得情辞恳挚,确非虚言,不由得心

    中感动,柔声道:“阿紫,这位游君对你如此情深一往,你在

    福中不知福,除他之外,世上哪里再去找第二位有情郎君去?

    他现下是在何处?”

    阿紫道:“多半还是在灵鹫宫。他没了眼睛,这险峻之极

    的缥缈峰如何下来?”

    萧峰道:“啊,说不定二弟又能找到哪一个死囚的眼睛再

    给他换上。”阿紫道:“不成的,那小和尚……不,虚竹子说

    道,我的眼睛只是给丁春秋那老贼毒坏了眼膜,筋脉未断,因

    此能换。铁丑的眼睛挖出时,筋脉都断,却不能再换了。”萧

    峰道:“你快去陪他,从此永远不要离开他。”阿紫摇头道:

    “我不去,我只跟着你,那个丑得像妖怪的人,我多瞧一眼便

    要作呕了,怎能陪着他一辈子?”萧峰怒道:“人家面貌虽丑,

    心地可比你美上百倍!我不要你陪,不要再见你!”阿紫顿足

    哭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,两名卫士齐声说道:“圣旨到!”跟

    着厅门打开。萧峰和阿紫一齐转身,